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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木器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爷爷老了,大概快一百岁了,一个人不是皇帝,却活那么久,这简直自取其辱。爷爷眯着眼,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一片树叶落在他肩膀上,另一片落在他脚边。

连眼睛也不眨一下。

树叶落完后,爷爷忽然问我:“我是不是活得太久了……。”我微张开眼,抬头看了眼太阳,又瞅了瞅地上的落叶,连连摇头:“不,比起太阳,您活得一点也不久……。”爷爷忙说:“当真?”我只好哄他:“那还有假?”

爷爷笑了。爷爷一笑,牙床上仅剩的两颗大黄牙,暴露无遗。阳光照不到他嘴里。当那些牙齿还好好的时候,也没有被照耀过,这真是一件悲哀的事。

在死这件事上,爷爷的态度太不严肃了。有一次,他摔了一跤,跌断了股骨,躺在床上不能动弹,哭哭啼啼地对奶奶说:“我快要死了,赶紧去把孩子们叫来见最后一面吧。”奶奶也是经久沙场的人,根本不信他的话,相反还顶撞他:“你好吃好喝在床上躺着吧,等真的死了肯定会有人来把你抬出去,不抬也不行啊,太臭了。”奶奶边说这话,边装模作样皱起了眉,似乎那尸臭味正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,在她的鼻子底下直打转。爷爷继续使用苦肉计,动不动就哼哼唧唧,奶奶除了一日三餐,别的从不搭理他。他躺在床上大骂,说自己昨天还有翅膀,怎么今天就没了呢。一会儿又埋怨被墙压得喘不过气来,哎哟哎哟地叫起来,像女人那样嗲声嗲气。如此过了三个月,爷爷能在村街上行走自如了。奶奶看他悠哉悠哉的样子,故意问道:“怎么还没死啊?”爷爷笑嘻嘻地说:“要我死啊,没那么容易。”说完,他甩着胳膊,大摇大摆地往前走,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。

有一次,爷爷从外面回家,一脸悲伤地躺到床上。奶奶叫他起来吃饭,他两眼一闭,说:“我要死了。”奶奶说:“拜托你吃完饭再死吧。”爷爷说:“死都要死了,还吃什么饭啊。”奶奶就不管他了,稀里哗啦把自己那份吃完了,看见爷爷还躺在那里,眼睛直瞪着天花板,有点大义凛然的味道,才发觉事情有点蹊跷。奶奶懒得问他,叫来我大姑。大姑来的时候,爷爷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。我大姑比我奶奶脾气好多了:“爸,你这是怎么了?赶紧起来吃饭吧!”爷爷忽然老泪纵横:“我就要死了,一个要死的人,怎么吃得下饭啊。”我大姑一怔,忙说:“好好的,怎么说起这些话来?”爷爷起先不肯说,而且一说就哭,根本无法说清楚,大姑费了很大劲才弄明白事情的真相。原来,爷爷在村口遇见一个穿皮鞋、背挎包的男人,那个男人看见爷爷在垂头丧气地锄地,就上前与他搭讪,问他去哪里哪里的路该怎么走?爷爷用手胡乱一指,说,一直往前走,根本就没理他的意思。那人见状,吞吞吐吐地说:“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……。”爷爷看了那人一眼,没好气地说:“好话快说,有屁快放。”那人压低了嗓音,鬼鬼祟祟地说:“这位大叔您印堂发黑,很快就有麻烦上门了。”爷爷生气地说:“你哪里看出我印堂发黑,你才发黑呢。”那人若无其事地走开了,临走时不忘丢下一句:“不相信就算了……。”爷爷这才有些急了,想叫住那人又搁不下这个脸,急得直掉泪,回家一照镜子,果然整张脸像是描了炭笔,一片黑焦焦。大姑听说这事,忙安慰道:“原来是这事,那还不简单,我去找那人来问问不就结了。”爷爷一听,不哭了,叹了口气说:“哪有那么容易啊,这既不知道名字又不知道来历的……。”大姑说:“你先吃饭,吃完饭长力气了,我们一起去找。”没想到爷爷哭得更凶了:“我不去找,我不去找……要找你们自己去。”大姑哭笑不得:“好好好,我们去找,那你快起来吃饭吧。”爷爷压低嗓音对我大姑说:“我不能去吃饭,我一吃了饭,你们就不去找了,我不上这个当。”大姑没办法,回头寻我奶奶,奶奶早就躲出去了。大姑问:“真不吃了?”爷爷说:“不吃了。”大姑叹了口气说:“好吧。”大姑走了,也不知道有没有去找那个骗子,总之,过了两天,爷爷看自己还没死,就偷偷摸摸地起来吃饭了。

奶奶看到爷爷狼吞虎咽的样子,毫不客气地说:“你不是死了么?死人怎么还要吃饭啊?”

爷爷支支吾吾说不上来,过了很久,才梗着脖子,冒出一句:“我这不是还没死么?”

村里有些人睡着睡着就没了。有些人洗洗衣服忽然栽倒在河埠头。也有得病的,脸渐渐黑了,腰板渐渐歪了,声气一点点轻下去,是疼死的。死亡到底是怎么来的?它就像月影,不声不响地跟过来,一会儿带走这个人,一会儿那个人没了。除了意外,很多死亡肯定是从体内出发的吧?它是疾病么?那些疼死人的毛病又是怎么来的?

爷爷没想那么多,或许他想了,但他说不出这些。他只觉得跟了他多年的身体,越来越不听他的话了。如果有一天,那个身体什么也动不了,他也不会感到奇怪,似乎那是迟早的事,可是这和死亡有什么关系啊?一旦他把身体的不能动弹与死亡联系在一起,他就有些难以理解,明明那个身体的事与自己无关,可只要它不能动了,那他就是死了。怎么能这样啊?爷爷感到很气愤,也很无奈。

有一天,爷爷眯着眼睛想着想着,忽然想到身体的事了,他就一阵战栗。怎么才能知道那个身体的处境呢?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,在它的里面呢?在那个黑漆漆的世界里,它们都还好么?这么多年了,对那个世界,他一无所知。

说来奇怪,那年冬天,爷爷全身皮肤忽然出现严重的裂缝,起先是漫不经心的细瓷纹,起了泡,有皲裂的细节,以为是干燥季节特有的征象,不想那瓷纹样的缝隙一日日增大,首先是从手足开始,然后再慢慢蔓延至四肢,躯干,到最后,全身所有的皮肤都出现了轻轻一剥就能撕开的现象,爷爷每天都要撕扯身上碎裂的老皮,他是个急性子,常扯得血肉模糊,明明有些皮还未到达撕开的程度,他就迫不及待地撕上了。我抢着帮爷爷撕皮,就像给新土豆剥衣,这种感觉可真好。在这件事情上,爷爷可不喜欢我帮忙。他要慢慢地一点点在太阳底下给自己更换新衣般,一层层剥开自己,他好奇地打量着新出现的一层,那通常是更嫩、更粉的另一层,有跳动的毛细血管,蓝色的地图样弥漫的经络,只需拿针来轻盈地一挑,就能涌出血丝来。

爷爷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,便是查看身上有哪些皮肤可以撕掉了,每发现一处,他就惊喜地大叫。我不知道,爷爷要撕开这些皮肤的目的何在,他是不是要打开自己的身体,看看那些工作了一辈子的器官都长什么样?说实话,我对自己的身体也很好奇,为什么跌跤的时候,有时候是流出血来的,有时候却是乌青。后来,他们告诉我,乌青不是不流血,而是血流在里面出不来。既然流的都是血,为什么看上去却如此不同?就像我很想知道,为什么天空有时是蓝的,有时是灰的,更多的时候却是不灰不蓝的?难道天色只是宇宙透明的皮肤,那它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呢?

爷爷很想知道那些白饭进了嘴巴,怎么就变成黄灿灿、臭烘烘的粪便排出了体外,它们又多么宝贵,被运到庄稼里地,营养着蔬菜瓜果,那些蔬菜瓜果又通过人嘴,进入那个黑暗的人体的洞穴里,进行着化学分解,好的存留,坏的排泄,如此循环往复,一个人的身体就会慢慢地变老,变迟钝,走下坡路,直到自己也不认识自己。

爷爷当然很想认识自己,他想认识住在自己身体里的那个神灵。爷爷相信每个人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神灵,这开裂的皮肤或许是个预兆,难道神灵要显形了?

还是奶奶英明,她手持梭子掷向爷爷:“什么神灵显形,你是毒气太重了!而且,你又不是蛇怎么能蜕那么多皮?”说完,奶奶低头察看自己的手掌,那里好好的,一点破皮的迹象都没有。

奶奶请人把爷爷的手反绑着,把他的衣物脱个精光,在他全身上下涂满软膏,那像鼻涕一样微黄的胶状物粘附在爷爷身体的表面,就像打了一层蜡,闪烁着莹亮的色泽。这让爷爷看起来像一个长成丝瓜样的变异的南瓜。涂满软膏的爷爷一脸痛苦,似乎那些粘稠的胶质样的东西,把他的神灵之路给堵死了。

爷爷哭哭啼啼地向奶奶求饶:“把我放了吧,我再也不剥自己的皮了。”奶奶笑了,说:“狗改不了吃屎,等你的皮不能剥了,再放了你。”

奶奶给爷爷喂饭,爷爷把一口饭喷在奶奶脸上,奶奶气得把整碗饭泼在地上喂了狗。她气呼呼地走了,撂下一句话:“如果我再给你喂饭,我要拗断一颗牙给你看!”发了毒誓的奶奶一阵风似的跑了。饿了好几天的爷爷已经不知道什么是饥饿了,到最后,他只喝水,不吃饭。爷爷的皮下组织越来越薄,经络分明,血管依稀,隐隐可见里面的脏器,特别是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脏,它比往常跳得更欢了。爷爷让自己的手掌贴近那里,他要让它在自己的掌握之下跳动,就好像自己的生命能完全握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
在奶奶的干扰下,爷爷开裂的皮肤终于封死了,不再有缝隙,连风也吹不进去,慢慢地,它们变得和从前一样了,甚至更为密实了。就像一个没有门窗的房子,本来还有墙壁间的缝隙,现在连这些间隙也被填死了,彻底地消失了。爷爷觉得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黑漆的房子,是个牢房,那些脏器就是暗无天日的犯人。这让他感到别扭。只要一躺下来,他就会出现幻觉,好似那些脏器在喊叫,天黑了,难受死了,快放我出来吧。那叫声在爷爷耳边嗡嗡地响着,他一刻也躺不住了,他坐起来,一会儿打开窗户,一会儿拿着锤子东敲敲西捶捶,弄得整个屋子咚咚响,全家人都睡不安生,怨死他了。

有一个晚上,奶奶起来夜尿,看见一个人影一动不动,站在窗前,她吓了一跳,大喝一声:“谁?”爷爷回过身,举着锤子向她走去。奶奶拔腿就跑,一边跑,一边喊:“我的妈啊……快来人哪……。”

奶奶怕爷爷一时失误把自己捶死,那些锤子啊,铁棒啊什么的,总是很容易找到。有一天,爷爷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找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锯子,那锯子实在太旧太破了,可能还是爷爷的爷爷用过的。

爷爷说:“给我一段木头。”

谁也没有理他,他好像在对空气说话。过一会儿,他从柴房里抱出一段樟木,樟木的一端已经腐烂,另一端却还新鲜,淌出一些乳白色的汁液来。阳光照在木段上,暖烘烘的,木头的表皮开始出现皴裂的迹象。

爷爷一刻也离不开太阳。他抱着那段樟木,满院子地追赶太阳。樟木被去了皮,裸露着,在光线中,像一截亮闪闪的骨头。谁也不知道爷爷要拿它做什么,一开始他只是抱着它,怕冷似的抱着它,似乎那是他的另一个身体。

当阳光长足而安静地洒落在院角落里时,爷爷手持锯子在那根木头上装模作样地拉来拉去,那些生锈的锯齿如大提琴灵活而倨傲的弦,一开始,它们只停留在木头表面,它们擦破了木头的一点点皮,发出悲怆的呜呜声,再也舍不得深入下去……这是爷爷的意愿,还是锯子的?锯子显然想要锯断那根木头,而爷爷却模棱两可,他的动作有些迟疑,锯着锯着,就停下了,丢开它,坐下来发呆。过了很久,忽然想起了什么,又抖擞着精神上来了,继续刚才的拉锯战。

段状木头横躺在青石板上,散发出陈年樟木的清香,他要拿它们做什么?是像往常那样扔进炉火里烧成灰烬,还是制出一两样家具来?我记得爷爷曾给我做过一个书架,那书架可真丑,四根木段,两横两竖,硬生生组合在一起,连树皮都未褪净,摸上去还扎手呢。连最简单的凳子,爷爷也做不好。它们总是东倒西歪的,一不留神坐上去,肯定要仰面跌交。

有一天,院子里沉寂了很久的拉锯声又响起来了。爷爷找来更多的木头,它们是杉木、柳木和松木,那些木头真好啊,粗壮,结实,充满着木头特有的宁静与馨香。爷爷打量着它们,好似打量一生未竟的事业。

爷爷找来更多的工具,凿子啊、刨子啊、墨斗啊、木锉啊,满满放了一地。他不满足于这些,还在屋子里寻寻觅觅。

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,爷爷终于开工了。他一会儿做出裁缝给人量体裁衣的架势,一会儿又像伟人那样抽着烟斗,沉思起来。他磨磨蹭蹭地摆弄着那些木段,最先拼出的是一个北斗七星的造型,马上他又把北斗星变成一张回形的床。他东看看西瞧瞧,忽然又不满了,把床给“拆”了,木头又重新变得孤单。

爷爷开始使用刨子。他略略俯下身,围着木料推赶着,小跑着,他的样子有些严肃,又滑稽的很。他念念有词,叽里咕噜,似乎在对木料施法。很快它们就变得平整,光滑,宛如新生。而刨子所经之处,刨花像波浪一样翻卷着,坠落在地——白花花的木头的灵魂掉了一地。

奶奶在偷偷地观察爷爷的一举一动。有一天,她在看过爷爷的工作后,惊喜地对我说:“你看着吧,他是要给我变出一张桌子来的。”我撇撇嘴,什么也没说。心里却想,谁知道爷爷会做出什么东西来呢。

在这件事情上,奶奶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。她大概觉得奇迹马上就要发生了,既然已经等了一辈子,也就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。

有一天吃早饭时,奶奶实在忍不住了,用筷子敲得瓷碗丁冬响,指着那张破桌子大声嚷嚷:“老头子,这张桌子就像你一样,快要散架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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